真实的时间是广泛的因缘起灭假相中的清净事实，没有自性，因而也无可执著。由于世间之缘而 出现的时间印象，是世俗的时间“方便”，是世俗生存的要求，禅宗不抛弃这个世俗。在禅宗的观察 中，当缘生——一个事件“发生”的时候，世俗时间即行存在，世俗的意义也被决定了，但它的清 净自性不变；当缘灭——一个事件“消失”的时候，世俗事件的历史随之了结，时间的清净白性显 露出来。禅宗做到“不坏缘生，法界恒现” ，虽然缘起的时间相本质是“空” 的，但世间与性空是一回事。 禅宗一方面看到世俗的时间是受缚于种种因缘的结果，世俗记起的是昧于缘的事实而不是清净的 生命真实，世俗“堕入缘生妄想梦中，引起历劫情尘，种种幻网境界” 。另一方面，禅宗要唤起人真实的生命，让人在缘起、性空的生命理解中使时间真相透 露出来。但禅宗在这里还有一层更深刻的担忧：即使由于我们通过缘起性空观而把时空看为假相，我 们的时间观念还是没有消失，至少是“假相”没有消失，因而只有当攀缘的“念”的构架全面坍塌 的时候，时间才随念的消解而还原为清净实际。但对世俗心灵来说，这个清净的时间及其连带的世间 却是甚深难解的，因为“人人尽怀刀斧意，不见山花映水红”，只有当 时间坍塌而存在的幻相骤然消失时，在念的清净中进入缘生世界的三摩地，在这个清净之域的持续领 悟中，甚深的“空”义才呈现出来，清净的生命才被偶然瞥见。 禅者在此看到了时光之缘的清净形象，存在的时空虽然显现风光无限，却都是眼前心头事。有人 问寿山禅师：“寿山年龄有多大了?”寿山禅师说：“与虚空齐年”。那么，虚空有多大年龄了?回答 说：“与寿山齐年。”清净境界不见年月，清净时光中没有 事物，只有清净的事实。有人间隐山和尚：“您在此山住了多少年了?”和尚说：“春秋不涉。” 禅中岁月不见来去，定中光阴不涉春秋，一念与虚空齐年，尽其天年与万寿无疆没有 分别。禅者看到外在的生命迹象都是缘生幻相，“缘起缘终性本同”，生死往来的都是空性，所 谓生灭寿夭、三世来去都是光影。禅者看到时间的流逝、空间 的成坏都随我们的心念生出来，时空和生命的真理都是从自性中开出并得到解释。 见到清净自性的禅者都能看到，万物在时间和空间的方便显现中都处于其适当位置，自我参与时 空流转的伟大洪流，自己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，自己既能君临一切又被一切主宰。常有人间禅者这个 问题：“和尚年纪多大了?”但一般禅者却不在世俗纪年中，因而他们常常近乎答非所问。在清净的 时空流转中，悟者在享受白性的清净时空，也在享受自性的真实生命。 如果人的一日十二时都在清净的生命中，他就没有时空念想，生命表现为一种无思的洞明和无我的宁 静。他看到“青山是我身，流水为我命。养之以四时，萧然白条正” ， 生命就像春雨润物，无私地亲近和呈现着一切，无著地完成了它清净的“缘”中事务。 在禅宗这里，时光不落数量，没有时节和轮回，只有清净的光阴和永恒的生命涌动。生活只是自 然自在的过程，生命是清净自足的流动，禅者因进入清净的生命而具备超世的生命诠释。一天镜清和 尚问僧人，门外是什么声音呀?僧人回答说：“是雨滴声”。镜清说，一般众生都被外物牵着走，不 认得自家的本来面目。又问僧人，门外是什么声音呀?僧人说：“是鹁鸠声”。镜清说，要想在世间 不造业，千万不要惑于佛法。镜清又问，门外是什么声音呀?僧人回答： “是蛇咬虾蟆声。”镜清叹 息说，我以为大家都感到了人生之苦，哪知道众生在苦中不知苦。说雨声是雨声是不对的，说不是雨 声也不对，不胶着在雨声上才是。一日十二时都要 透过“声色堆”，同化于自在的生命之流，才有真自由。这里不见时间而只见清净白性的流淌，心灵 和世界都呈现着“如是”的自在，没有对刹那和永恒的想念，一切都是清净纯粹的自然脉息。 在佛教这里，特别是在中国禅宗这里，时间的一维性被看成是基于意识流动的一维性的主观显 象。时空的绵延始于意识的提醒， “时间”来源于心念，计著于假象，在主观的绵延中形成时间的 “客观”事实。如果没有意识的把捉，时间没有形象，实际上即没有时间。在失去关结的时间长河 中，在没有时空观念的宇宙空净中，禅者看到一切生命都“如是”地展示着它的无形大象。它们在 人类的意识帷幕后广阔的背景里，以清净的关怀开导着执著和不安的心灵，指望它来到清净无限中。